一、出海的熱度,與國內的冷清
中國汽車正在上演一出奇特的雙城記:海外市場迅速增長,國內市場卻節節敗退。《華爾街日報》10月27日刊發的報導《中國汽車業驚豔世界,卻在本土崩塌》(作者 Stephen Wilmot、Katrina Northrop)給出了一組令人不安的數字:今年前九個月,中國消費者購買的乘用車比去年同期少了約22%。
與此同時,路透社8月的報導顯示,7月國內乘用車銷量同比下跌約五分之一,降至147萬輛,連續第十個月下滑;出口卻暴增88%,達到92.3萬輛。上半年國內銷量比去年少賣了230萬輛,這個缺口相當於日本整個市場同期的新車登記總量。比亞迪前七個月國內銷量下滑35%,靠海外銷量增長79%才勉強補上。
一邊是歐洲、東南亞、巴西的經銷商排隊提貨,一邊是國內展廳門可羅雀。這不是周期性的波動,而是一個結構性的信號:中國造得出全世界都想買的車,卻越來越找不到買得起這些車的中國人。
二、表象:價格戰、產能過剩、遲遲不來的洗牌
常見的解釋有三條,每一條都對,但每一條都只說了一半。
第一是價格戰。幾年的降價競賽把行業利潤打穿了底,有報導稱新車銷售的平均毛利率已經是負數。消費者不是不心動,而是學會了等:今天的價格明天還會更低,為甚麼要現在出手?
第二是產能過剩。據《華爾街日報》援引艾睿鉑(AlixPartners)的數據,去年中國電動車品牌平均每家只賣出約8.7萬輛,底下還拖著一長串年銷量不足一千輛的「殭屍品牌」。快速電動化又讓大量燃油車工廠成了無人問津的閒置資產。行業人士估計全國整車產能高達6300萬輛,而國內一年只能消化兩千多萬輛。
第三是洗牌遲遲不來。報導點出了關鍵:地方政府以稅收和就業考核官員,於是哪怕是邊緣車企也能拿到「保姆式」扶持,南京某區政府直接持有創維汽車5%的股份。通用汽車CEO博拉(Mary Barra)說,這個行業「還有大量的淘汰要發生」──但只要地方政府不肯放手,淘汰就不會發生。
這三條解釋都在說供給側:車太多、廠太多、品牌太多。它們回答了「為甚麼車賣不出去」,卻沒有回答「為甚麼人不買」。要回答後一個問題,得把目光從工廠轉向工廠裏的人。
三、根源:買車的人在哪裏
汽車是年輕人的消費品。第一輛車通常在25到35歲之間買下:剛工作幾年,手裏有了些積蓄,對未來的收入有信心,於是敢背上三五年的車貸。這個「敢」字,是整個汽車市場的地基。
而今天中國的年輕人,恰恰最缺的就是這個「敢」字。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,9月16至24歲(不含在校生)城鎮青年失業率為18%,8月更是高達18.9%,為一年來最高。25至29歲群體的失業率也升到了7.5%。這還是2023年調整統計口徑、剔除在校學生之後的數字;調整之前,這個指標曾經沖到21.3%,隨後統計局暫停發布了半年。
失業率只是冰山一角。更多的年輕人雖然有工作,卻是零工、外賣、臨時合同,收入不穩、沒有社保、看不到晉升的路徑。他們不是不想買車,而是不敢簽那張貸款合同。一個不知道明年還有沒有工作的人,不會給自己添一筆每月三千元的固定支出。
於是出現了一個荒誕的局面:中國的汽車越造越好、越造越便宜,而中國最該買車的那一代人,正好是最沒有能力和信心買車的一代人。路透社的報導一針見血:中國經濟「生產的東西超過了它在國內能賣掉的」。工廠和出口撐著GDP,而房地產低迷和消費乏力壓著內需。
這不是汽車業一家的問題。這是整個經濟的分配問題,只是在汽車這個最依賴「收入預期」的行業上,表現得最早、最猛。
四、福特的啟示:讓工人買得起自己造的車
一百一十二年前,底特律有過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難題,而亨利﹒福特給出了一個至今仍在被引用的答案。
1913年,福特的高地公園工廠剛剛建成世界上第一條移動裝配線,T型車的組裝時間從12個半小時壓縮到93分鐘。效率的飛躍帶來了一個意外的副作用:流水線上的工作枯燥到令人崩潰,工人大批逃離,當年的員工流失率高達370%。福特每招滿一個崗位,要雇將近四個人。
1914年1月5日,福特宣布把工人的最低日薪從約2.34美元提高到5美元,同時把工作日從9小時縮到8小時。如果當今美國製造業工人的平均年薪是5萬美元,那麼當年福特的5美元日薪,相當於今天的年薪10萬美元。《華爾街日報》當時的評論斥之為「把聖經的精神用錯了地方」,華爾街的同行認為他瘋了。但結果很快說話:流失率驟降,生產率上升,而更重要的是──福特的工人開始買福特的車。
福特後來在自傳裏把這件事說得很直白:如果壓低工資,就是在壓縮自己的顧客群;一個企業的工人,應該有能力買得起他們親手生產的產品。T型車的售價從1908年的850美元一路降到1920年代中期的不到300美元,而工人的工資卻在上漲。降價和漲薪同時發生,這才是「大眾汽車」真正的含義──不是造得多,而是買得起。
關於福特漲薪的動機,經濟史學家至今仍有爭論:到底是為了留住工人,還是為了培育市場,還是兩者兼有。但不管動機是甚麼,結果是確定的:福特用高工資把自己的工人變成了自己的顧客,把一條流水線變成了一個市場。這就是「福特主義」留給二十世紀最重要的遺產:大規模生產必須配上大規模消費,而大規模消費的前提,是大多數人口袋裏有錢。
五、反面教材:把員工當成本,而不是顧客
今天的中國汽車業,是福特公式的前一半:流水線有了,而且比福特當年先進得多;效率有了,前五個月就推出了542款新車,平均一天三款多,比手機行業的迭代還快。但公式的後一半:讓造車的人買得起車,卻被忽略了。
整個行業的競爭邏輯是「壓成本」:壓供應商的賬期,壓工人的工資,壓研發人員的加班時間。價格戰每打一輪,車企就從員工和供應鏈身上再擠出一層利潤去補貼售價。於是車越來越便宜,而造車的人和上游產業鏈的人收入越來越薄。這等於一邊降價、一邊削減自己的顧客群,這正是福特1914年刻意避免的事。
地方政府的扶持進一步放大了這個錯位。「保就業」本應意味著讓人有穩定、體面、能攢下錢的工作;在考核壓力下,它變成了用補貼維持一家家不該存在的車企,用低薪崗位充數。就業數字好看了,但那些崗位上的人並沒有變成有購買力的消費者。這是福特「五美元日薪」的反面:工廠留住了人,卻沒有把人變成市場。
出口於是成了唯一的出路。賣給歐洲、巴西、東南亞的中產階級,而不是賣給自己國家的年輕人。這在短期內有效,但有兩個代價。第一,海外市場正在築牆,歐盟的關稅、各國的本地化要求只會越來越多;第二,也是更根本的,一個把本國消費者當作「剩餘」來處理的產業,等於承認它造的東西不是為本國人造的。
福特當年也完全可以靠出口消化產能──美國在1914年已經是製造業大國。他沒有那樣做,而是選擇了先把底特律的工人變成顧客。這個選擇,決定了美國汽車業接下來半個世紀的命運。
六、結語:出海救不了內需,漲薪才是真正的刺激政策
中國汽車業在國內的困境,歸根到底不是造車的問題,而是買車的人的問題。一代年輕人找不到穩定的工作,就不會有穩定的收入預期;沒有收入預期,就不會有敢於貸款買車的底氣。這個鏈條上任何一環的政策,都比再推一輪購車補貼或以舊換新來得根本。
補貼能把明年的需求提前到今年,卻不能憑空造出需求。真正能造出需求的,是福特在1914年就證明過的那條簡單道理:讓造東西的人買得起他們造的東西。把工資提上去,把就業做紮實,把年輕人從零工和躺平中拉回到有保障的崗位上,汽車銷量自然會跟著回來。
《華爾街日報》說,中國汽車業「需要的洗牌還沒有開始」。確實如此。但洗牌只是清理供給側的冗餘,它本身不會把一個失業的年輕人變成展廳裏的顧客。中國造出了驚豔世界的汽車,下一步,是讓中國人自己買得起它們。
七、根本的分野:關心民生,還是只求權力
說到底,福特能做出1914年那個決定,不一定是因為他比別人善良,而是因為他身處一個把普通人當作顧客、當作選民、當作被尊重的對像的社會。在自由社會裏,政府要靠選票續命,企業要靠消費者活命,於是「民生」不是口號,而是整個體系的硬約束:工資、就業、收入預期一旦惡化,選票和訂單會立刻給出懲罰。正因為如此,關心民生在自由社會裏不僅僅是道德選擇,而是生存本能,而經濟增長正是這種本能的副產品。
中共的統治邏輯與此恰恰相反。它的權力不來自消費者,也不來自選民,而來自對社會的控制;民生於它只是維穩的工具,而不是目的。雖然改革開放後經濟起飛,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,那只不過是統治危機下被迫採取的手段,而不是真正的關心民眾的福利。所以我們看到:青年失業率衝高,統計局的第一反應是停止發布;汽車賣不動,地方政府的第一反應是繼續補貼殭屍車企保住考核;消費起不來,中央的第一反應是把產能推向海外,而不是把錢放進老百姓口袋。每一個選擇都在保護權力,沒有一個選擇在保護人。
一個只關心權力的政權,可以建起世界上最先進的流水線,卻建不起一個讓本國工人買得起自己產品的市場──因為那需要把財富、保障和話語權真正交給普通人,而這恰恰是它最不願意做的事。福特的五美元日薪,中共給不出來。這不是能力問題,是制度問題,是中共的極端利己本性問題。
資料來源
• Stephen Wilmot、Katrina Northrop,China』s Car Industry Is Wowing the World─but Crashing at Home,《華爾街日報》,2026年10月27日
• 路透社,China car sales are booming everywhere, just not at home,2026年8月15日(轉載於《科威特時報》)
• 國家統計局數據,經 Trading Economics 整理,2026年10月21日
• The Insight Asia 引述財新關於新車型數量與毛利率的報導,2026年8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