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世:金印紫綬之家,偏慕煙霞之志
陰長生,東漢南陽新野人,出身極為顯赫──他是光武帝皇后陰麗華一族的後裔。陰氏世代簪纓,紫綬金印,府中鐘鳴鼎食,是當時天下數得著的貴戚豪門。
按常理,這樣的門第該出的是公卿將相。可陰長生自幼便與族中子弟不同。別人爭的是官爵祿位、聲色犬馬,他卻常獨自望著庭前的朝露出神:榮華如朝露,日出即晞;富貴似浮雲,風來便散。人縱有萬貫家財、封侯拜相,百年之後,也不過一抔黃土。
他心中不甘於此。他聽人說,天地間自有一條「長生久視」之道,古來有真人得之,能返老還童、超脫生死。念頭一起,便再也放不下。於是他拋卻了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,立志求道──只為叩問那個眾人避而不談的問題:人,究竟能不能不死?
彼時他訪得一位得道之士,姓馬名鳴生,據說已通神仙之術,雲遊四方,行蹤不定。陰長生捨下家門,一路追隨而去。
至誠事師:二十年掃地 眾叛他獨留
馬鳴生收下了他,卻偏偏不傳授半點仙術。
日復一日,師徒相處,馬鳴生口中說的盡是市井瑣事、耕作起居,從不提煉丹修真一字。陰長生每日打水、掃地、燒火、執役,恭恭敬敬,一如僕從。
先後來投在馬鳴生門下的弟子,據說有十餘人之多。他們滿心以為拜了名師,不日便可得授飛升之訣。誰知等來等去,一年、兩年、五年、十年過去,師父仍是只談俗務,秘訣影子也不見。眾人漸漸灰心,繼而生怨,暗地裏罵馬鳴生是欺世盜名的騙子,一個接一個拂袖而去。
到最後,十餘弟子散盡,唯有陰長生一人留了下來。二十餘年間,他事師如一日,掃地不曾懈怠,敬禮不曾稍減,臉上沒有一絲不耐,心裏沒有半點疑悔。
然而他不知道的是,這漫長的歲月,本身就是最難的一個爐丹。神仙之道,從不肯輕付於一顆急躁求速的心。真正的門檻,不在山高路遠,而在這二十年的"甘於寂寞、至誠不移"。
一爐神丹 功成而不即升天
有一天,馬鳴生終於笑了。他對陰長生說:來我門下的人不知凡幾,唯有你,才真正擔得起這個「道」字。
馬鳴生帶著他登上青城山,命他齋戒、備下潔淨的丹器,鄭重地將《太清神丹經》傳授於他。傳經既畢,馬鳴生自去成就他自己的仙業,飄然而別。
陰長生依經行事,結廬煉丹。歷盡寒暑,一爐金丹終於煉成。他取而服之,只覺身輕體健,白髮轉黑,齒落更生,年歲竟像倒流了回去。
尋常人得了這等成就,此刻多半便要駕雲直上、羽化登天了。可陰長生偏偏沒有──丹成,而他沒有即刻升天。他選擇繼續留在這渾濁的人間。為甚麼?因為他放不下山下那些正在受苦的凡俗之人。
黃白濟世 散予貧寒
《太清神丹經》中除了金丹之法,還載有「黃白之術」──即以丹藥點化尋常金石,化為真金白銀的法門。
陰長生把這門本領用在了別處。他點石成金,卻一錢不入自己私囊,盡數拿去周濟天下:飢者與之食,寒者與之衣,孤寡貧病者,皆得他暗中接濟。他這樣攜著仙術與仁心,行走人間,據傳前後一百七十餘年,容顏始終如少年一般。
刻石傳道 只待有心之人
在最終仙去之前,陰長生著書九篇,又在石上刻下三通碑文,把自己的一生刻進了頑石裏。
碑文大意是:他本出身陰氏貴冑,世受漢室榮寵,紫綬金印,卻毅然棄之如敝屣,去追隨明師、苦修神丹;如今大功已成,回望世間,那些曾嗤笑他"求道是癡"的人,終究都歸了黃壤塵土,唯有他一人,得以駕雲飛升、逍遙太清。
而他刻石的用意,並非為了向嘲笑者示威。他在碑上說得分明:留下這些字,不為那些不信的人,只為將來某一個──路過此地、偶然讀到、而心中恰有一點真求道之志的人。哪怕萬人之中只有一個,能因這幾行石刻而踏上大道,他這石便沒有白刻。
這是陰長生留給後世最閃光的一筆:他把自己走通的路,鑿在石頭上,替千百年來那些後來的求道者,點亮了一盞燈。
白日升天 訛傳「陰王」
最終,陰長生在平都山(今重慶豐都)白日升天──光天化日之下,眾目睽睽之中,凌空而去,成就仙業。
傳說中,與他同在平都山飛升的,還有另一位真人王方平。後世口耳相傳,把「陰、王二真人」連讀,久而久之竟訛成了「陰王」二字。平都山、豐都,也在千百年的附會演變中,被想像成了幽冥地府的都城,即今日名聞遐邇的「鬼城」。舊時的修道人中,每每說到此處,總要莞爾一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