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。
是非成敗轉頭空。
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。
白髮漁樵江渚上,慣看秋月春風。
一壺濁酒喜相逢。
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。
很多人都知道,這是明代文學家、被譽為明代第一才子的楊慎(字用修,號升庵,1488~1559)所寫的一首詞,題為《臨江仙•滾滾長江東逝水》。後被清朝初年的文學批評家毛宗崗(天谷老人)評改,並作為現代通行版(也稱毛宗崗版)《三國演義》的開篇詞,展現了極高的悟性與人生境界。很多人都仰慕這首詞所展現的畫面之美,那種豪放中的含蓄,高亢中的深沉,天地色彩、季節變化與酒香抒懷中的淡泊寧靜,反覆讀來,總令人唇齒留香。
如果用今天的現代白話複述,畫面的風格可能就變成了這樣:
滾滾長江向東流,不再回頭,多少英雄像翻飛的浪花般消逝。
爭甚麼是與非、成功與失敗,都是短暫不長久的水中月、鏡中花。
叱咤風雲一時的英雄們消逝了,只有巍巍青山依然存在,日升日落依然照常。
江上的白髮漁翁(也許是漁夫,也許是參透人生的文人詩客乃至昔日的政壇名流),早已將自己融入了大自然四季的變化。
和朋友難得見了面,痛快的暢飲一杯也許是自家釀制的粗酒。
古往今來的紛紛擾擾,都成為品酒時付之一笑的人與事。
然而很多人可能沒注意到,這樣一首超凡脫俗的古代作品,卻被「言情小說」歪解,誤導了一代少男少女,乃至他們的子子孫孫。以下稍作分析和探討:
一、原文的脫俗與超脫境界
這首詞的精髓在於以宏觀的宇宙視角消解短暫的人世執念,展現出極致的豁達。開篇「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」,將浩瀚的江水與短暫的生命交織。在宇宙長河面前,無論是叱咤風雲的英雄豪傑,還是驚天動地的豐功偉業,最終都如同浪花般消散。這是時間與空間的永恆對比。
「是非成敗轉頭空」一句,直接將世人最在乎一生一世、一時一事的成敗得失徹底看破。贏了如何?輸了又怎樣?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,一切權力與爭鬥終究化為虛無。這是價值觀層面的徹底釋懷,脫俗超凡。
「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」以冷靜而永恆的自然景觀,反襯人類命運的無常。而身處其中的漁樵隱士「慣看秋月春風」,將歲月的流轉內化為一種見慣不怪、看懂自然規律的淡然。這是一種回歸自然、天人合一的平靜。
結尾的「一壺濁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」,將無數厚重的歷史恩怨、政治興衰,統統於幾位老友的清茶淡酒之間一笑了之,不執著,不糾結,雲淡風輕。
二、 言情小說常見的誤導與反差
相較之下,一般通俗的言情小說往往聚焦於微觀的,失去理智的,甚或變態的、亂倫的情感糾葛。若將其與此詞的原本境界對比,常會產生以下幾種認知上的誤導:
1.將「執念」誤導為「深情」
言情小說往往將「愛而不得」、「至死方休」或「刻骨銘心的恨與愛」渲染得無比偉大,認為這才是生命全部的意義。
反思原文,站在長江與夕陽的視角來看,個人的情愛糾葛與歷史洪流相比,實在微不足道。將人一生一世中的一時的情感困頓無限放大、甚至賠上一生,正是詩詞中所笑話的看不開和執迷不化。
長江又名揚子江,起初意指揚州至鎮江的江面。長江全長6300公里,幹流發源於青藏高原東部唐古拉山脈各拉丹冬峰,穿越中國西南(青海、西藏、雲南、四川、重慶)五個省份、中部(湖北、湖南、江西)三個省份、東部(安徽、江蘇)兩省,流經這十個省份之後,在上海匯入東海。
長江和黃河並稱為中華文化的母親河,孕育了長江文明和黃河文明。這種體量與格局,顯然並非個人一時的情愛所能相提並論。人生百年,再深的情也是短暫的,何況極端的愛很容易激化為怨與恨。
「浪漫」是甚麼?宋人蘇軾在《與孟震同遊常州僧舍》詩中寫道:「年來轉覺此生浮,有作三吳浪漫遊。」在這位文豪的心中,浪漫是縱情、任意,放蕩不羈。後來人把這兩個字渲染為富有詩意、充滿幻想,進而一些私德經不起陽光晾曬的筆桿子們,更是將這個詞用於形容兩性關係的風流和行為放蕩,並大加宣揚與推崇。如今隨處可見的離婚、單親家庭、婚外情等等,種子並非今天才種下,今天只是有了更多人為之澆水、施肥,見怪不怪,習以為常而已。
2.將「成敗得失」視為世界中心
言情小說常以主角的虐戀情仇、身份地位的轉變(如小三上位、豪門恩怨中的勝負)作為劇情的絕對核心,營造出「失去愛情/地位就等於失去全世界」的焦慮。
反思原文,巍巍青山腳下,爍爍夕陽之下,所謂的愛恨情仇、權力爭奪,不過是滄海一粟,轉頭成空的水中月、鏡中花,得到了怎樣?失去了又如何?青山依舊在,太陽照樣升起。然而沉溺於那些並非正常男女關係的虐戀、心機,便失去了生命的真誠、善良與寬厚,拋卻的是自己──自己的本心和真正天性。
3.缺乏對天地和時間的敬畏
言情小說多熱衷於描寫當下的轟轟烈烈、愛恨交織,少有宏觀的時間沉澱感。反思原文的意境,楊慎的詞談的是以「局外人」的眼光看待人生沉浮,談的是「跳出來」而不是「鑽進去」。與其在細碎的傷春悲秋中內耗,不如像江渚上的漁樵一樣,將風雨歲月化作一杯濁酒中的談笑,讓其隨風飄散,不化做情緒包袱、生活重負、人生執迷。
三、宇宙觀
總結來說,《滾滾長江東逝水》這首詞所寫出的,是一種俯瞰人生的歷史大智慧,能啟發人在無常中保持內心的平靜與脫俗的宇宙觀;而言情小說呢,則不可避免地將沉迷於此的讀者,特別是涉世不深、尚無生活磨礪的少男少女,困入小小螺殼,養成「鑽牛角尖是用情專注「、「愛或離全憑個人感覺」的錯誤觀念,將短暫的慾望執念奉為圭臬,讓男女之間的關係失去了應有的緣分基礎和道德指南。
不妨說,很多言情小說對人的心智與行為,恰似精神毒品,讓人在不設防中上癮,直到不能自拔;即便碰到了「對的人」,也很容易在與其相處時發揮偏執,傷害自己的福德與善緣。
沉溺於任何一種毒品的人,特別使用這種精神毒品誤導他人的那些作者,無論其身前身後的金錢、名譽紅利如何盛極一時,最終不能善終、並給家族留下無窮後患,不勝枚舉,既令人唏噓,引人深思,又是前車之鑑、歷史教訓。
滾滾長江水,淘盡英雄,淘盡泥沙,奔流入東海──那個海外仙山與長生不老的彼岸。古往今來,東海揚塵,宇宙浩瀚,幾人尋得域外仙山?幾人了卻前塵,登上了彼岸?